80年代,要到鹏城,可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
    一道横贯鹏城中部的铁丝网正在修建,全长84.6公里,叫二线管理线,也叫“二线关”。

    管理线以内的福田、罗湖、南山、盐田四个地方,俗称“关内”。

    宝安、龙岗这些管理线外的地方,就是“关外”,沿途将会有十多个边防检查站。

    就跟后世到香江和濠江需要港澳通行证一样,进出鹏城的关内外,就得办边防通行证。

    而去蛇口,除了办证,还要额外的手续。

    方言因为是“特殊任务”,特事特办。

    但是程序依旧严格,需要经过单位政审、派出所核查、公安局办证,而像韩跃民这种停薪留职的半个个体户,申请手续更加复杂。

    或许花上几個月,也未必能批下来。

    韩跃民只好打消去蛇口的念头,和方言一起先到羊城,一路上,车厢颠簸摇晃。

    “早晚有一天,我要去鹏城看一看。”

    韩跃民放下空空如也的饭盒。

    方言拿起水壶,把热水倒在饭盒里,“真的想进去的话,也不是没有办法,二线关这么长,总有漏洞可钻,或许能钻铁丝网潜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啊?”

    韩跃民一愣。

    “开个玩笑。”

    方言喝了口漂着油花的水,“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,如果你真想进去的话,我听说羊城那边有人兜售空白通行证,或许可以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还是算了吧。”

    韩跃民摆了摆手,“跟你姐婚事还没办呢,这段时间,我还是老实点为好。”

    方言把水壶递了过去,“随你,姐夫。”

    韩跃民咧嘴笑道:“我这一趟主要是奔着高第街市场,那句话怎么说来着,‘没到过高第街,就等于没到过羊城’。”

    方言点头:“是该走一遭,看一看有什么好东西,到时候买几件,带回去当礼物。”

    “哐哧哐哧。”

    火车行驶到羊城站,两人提着行李走到出口处,就见密密麻麻的人群中,有一块牌子格外显眼,上面写着“《花城》出版社”。

    “林老师!”

    “方老师!”

    林贤治看到方言,又惊又喜,连忙给他介绍自己身边的范汉生,《花城》的总编辑。

    ”这位是韩跃民。”

    方言直截了当地说出他的身份。

    韩跃民隐约能觉察到他们因为“方大作家姐夫”的身份,对自己高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整个人立马昂首挺胸,走路都带风。

    耳边,就听范汉生和方言聊起了文学。

    “方老师,这次《花城》能抢占先机,成为第一批引领军事文学新浪潮的期刊,多亏了您的指点,要不然,又会像过去一样,老跟在其他杂志后头,挑它们挑剩下的稿子。”

    “过奖了。”

    方言说主要还是《花城》自身有魄力,才在军事文学这座金山上,挖到不少的金子。

    “只可惜您和李村葆这两个最大的金矿,我们《花城》没能把握得住,白白错过了。”

    范汉生和林贤治互看一眼。

    方言听到《高山下的花环》和《利剑行动》广受粤东读者的追捧,一点儿也不奇怪。

    这一期《十月》的全国发行量,因为《高山下的花环》,不但打破了编辑部预计的160万册的目标,而且直冲200万册的销量大关。

    目前,已经达到了惊人的193万册。

    而《利剑行动》才刚刚发力,再加上有广播剧的加持,《当代》的发行量也奔着190万册,甚至200万册的大关而去。

    200万册啊!

    《花城》全年的发行量也才370多万册!

    如今各大文学期刊,就没人不想得到他的稿子,方老师,我们《花城》太想进步了!

    范汉生眼神里透着羡慕,强压下约稿的念头,越是这种时候,越要用诚意去打动人。

    《花城》上上下下,为此还开了个会,讨论如何盛情地款待方老师,做到无微不至。

    比如,明明出版社有招待所,但招待所过于寒酸简陋,主动地安排他们住在羊城酒家。

    “这家是指定对外接待的酒店。”

    林贤治介绍说:“每到广交会的时候,世界各地的客商基本上都会住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韩跃民听到“广交会”,饶有兴趣,但当得知春季会早就已经结束了,不禁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不用觉得可惜。”

    方言提醒了句,“广交会是一年两届。”

    林贤治说:“不错,春季会虽然结束,但还有秋季会,到时候可以来看一看。”

    四人走进羊城酒家,出乎意料的是经理卢启文站在大堂门口,亲自出来迎接他们。

    事实上,为的是方言这位美食散文家。

    方言笑道:“羊城酒家我虽然没来过,但也知道是粤菜里的老字号,57年第一届‘名菜美点评比展览’,就在这里举办,各地名厨汇聚一堂,真的是美食界的一大盛会……”

    “您不愧是行家!”

    卢启文说羊城酒家一直在钻研粤菜。

    广式的满汉全席、“唐宋元明清”五朝宴,以及岭南本土传统的特色宴席,“南越王宴”。

    “您可千万别再说。”

    方言道:“再说就要把我胃里的馋虫给勾出来。”

    卢启文笑盈盈说,晚上这顿,自己已经安排好了酒菜,全当是替方言接风洗尘。

    韩跃民看着方言这么受欢迎,又是自豪,又是羡慕,果然大作家到哪里都吃得开啊!

    心里暗暗庆幸,虽然自己当不了大作家,但好在自己是大作家的姐夫!我骄傲啊!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在卢启文热情的带领下,四人来到房间,条件确实比方言住过的所有招待所都要好。

    方言和韩跃民安顿好行李,就和范汉生、林贤治来到包厢,边吃边聊,依旧聊文学。

    不过聊的不再是军事文学,而是粤东文学,是《花城》和粤东文坛目前的情况。

    “说起来惭愧。”

    范汉生道:“粤东在政zhi和思想上都很开明,文艺上理应更加繁荣,但事实是比较单薄,没有地方特色,也没有标志性的作品。”

    方言问:“这是为什么呢?”

    “主要原因还是在人才上。”

    林贤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以前的粤军何等辉煌,欧阳山、秦牧、陈残云都是文坛大能,但现在,青黄不接。

    虽然也有过陈国凯、孔捷生、郭小东这些在伤痕文学当中崭露头角的青年作家,但也只是昙花一现,之后淹没在反思文学等思潮里。

    “本来粤东是改革的前沿,有着无数可供改革文学创作的故事和灵感,这该是粤东作者的一种优势,可是到现在,我们也没有等到那个能挑起大梁的作家,真的是一言难尽。”

    范汉生露出尴尬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怪不得你们要北上去组稿。”

    方言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范汉生道:“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,一方面是读者对文学如饥似渴,一方面是本土稿源严重不足。”

    “群众中蕴藏着巨大的文学热情。”

    方言道:“现在,就差一把火。”

    “没错,我们《花城》一直在找把火!”

    林贤治迫不及待地想让他出出主意。

    “我觉得粤东文学,完全可以利用好粤东的地域优势,除了北上,还可以南下。”

    方言道:“在立足粤东文学的基础上,适当地引入香江的文学。”

    范汉生说:“这一点,我们也开会研究过,但香江繁荣的只是通俗文学,在纯文学领域,毫不客气地讲,就是个‘文化沙漠’。”

    “特别是武侠。”

    林贤治喝了口水,娓娓道出。

    去年,《花城》和《粤东文艺》两家出版社合办了一个文学增刊,叫《南风》文学报。

    也是这一份报纸,首开先河,率先连载梁羽生的《白发魔女传》,成为香江新派武侠在内地正规出版物上的第一次亮相。

    后来,《武林》看到武侠火爆的场面,跟风连载了《射雕英雄传》,首印30万册,立马脱销,第三、第四期更是破百万册。

    紧接着,《花城》杂志社出版了梁羽生在内地第一本武侠《萍踪侠影》,也是国内第一本武侠题材的单行本,但《花城》这本杂志,却不敢像《武林》一样连载。

    毕竟,通俗文学,尤其还是武侠,如果上了主流文学期刊,格调何在?

    且不说文学界会不会批评《花城》,编辑部内部都有不少人嫌弄脏了《花城》的招牌。

    “那么,你们是支持,还是反对?”

    方言左看看,右看看。

    “我们当然是支持!”

    范汉生毫不犹豫说,只要能让《花城》更好,自己绝对会支持。

    林贤治道:“本来我们想趁着《少林寺》掀起的‘武侠热’,给《花城》也约一些这种武侠题材的稿子,但很遗憾,根本约不到。”

    “也许一个是态度问题,一个是能力问题。”

    方言直截了当地说。

    “您分析得没错。”

    林贤治说《花城》在这次的暑期创作班上,只是提了一嘴,整个班都炸开了锅。

    正经作家,谁写武侠啊!

    写出来的,那能是文学嘛?

    俗!庸俗!俗不可耐!

    能写的作家瞧不上,想写的没这个能力,况且还有《武林》、《今古传奇》等杂志抢稿。

    方言不以为然道:“不能说‘庸俗’,而该是‘通俗’,我倒觉得一个通俗作品能流行到家喻户晓的程度,说明是被人民群众所喜欢的。”

    “唉,道理是这么个道理,可就是过不去思想这道坎。”

    范汉生说:“我们也不指望他们的思想能转过弯来。”

    林贤治语气诚恳道:“方老师,这次您好不容易来趟粤东,就多呆几天,到时候给创作班的青年作家们好好上一课。”

    “等我从蛇口回来,一定去一趟!”

    方言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俗话说,拿人手短,吃人嘴软,这么好吃好喝地招待,必须帮《花城》整整军!

    “方老师!我……”

    范汉生注意到林贤递来的眼色,急中生智,拿起酒杯:“我敬你!”

    “一起干杯吧。”

    方言看破不说破,配合地打了个圆场。

    酒杯碰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
    林贤治内心松了口气,得亏范汉生最后憋住了,要不然可就前功尽弃。

    但也能理解总编辑的心情,且不说《十月》自从有了方言,隐约成为《人民文学》、《收获》之下,全国第三的大型文学期刊,就说《当代》,作为改革文学的主阵地,本该随着改革文学的低潮而陷入低谷,没想到因为方老师的一篇《利剑行动》,硬生生地杀出一条新路。

    在军事文学的新浪潮中异军突起,跟《十月》共扛新时期军事文学的大旗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自己都快忍不住去求方言。

    不仅想求稿子,更想求他像上次在军事文学创作座谈会一样,指点迷津。

    请这盏明灯,再给《花城》指一条明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