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紧不紧?”

  “有点勒裆!”

  “咳,那你忍忍。”

  剧组搭建的山洞内,威亚师为陆远做着最后的安全调试。

  趁着调整的空隙,他将目光瞥向另一侧的甄梓丹。

  《画皮》里文戏居多,关键的几场打戏都是围绕对方展开。

  在最后一幕里,俩人的打斗场面是整部戏的高潮。

  甄梓丹此人,星途走的并不顺利。

  早年回国,在什刹海体校学习,教练是吴彬,师兄是李联杰。

  但同校不同命,一部《少林寺》让李联杰火遍大江南北。

  李联杰本人也从一个武术运动员转型成武打明星。

  作为演员,想让观众记住,一定要有自己的代表作。

  李联杰凭借《黄飞鸿》等经典电影,圈内尊称功夫皇帝。

  反观甄梓丹,虽然也曾收获了不少冠军的头衔。

  但比起师兄,他那点成绩实在是不足为道。

  九十年代,正是功夫片的黄金鼎盛时期。

  可甄梓丹却混得相当憋屈。

  此时圈内存在两位功夫巨星,可谓双雄并起。

  年长的叫成珑,与他同龄的是师兄李联杰。

  甄梓丹想靠功夫混出名头,机会确实渺茫。

  他在港圈的尴尬地位可想而知。

  一命二运三风水。

  其实这句话还有后半句。

  四积阴德五读书,六名七相八敬神,九交贵人十养生。

  对于甄梓丹而言,他的贵人毫无疑问是袁合平。

  作为华语影坛首席宗师级别武指,袁合平用一部《醉拳》捧红了成珑。

  在物色下一个新人的时候,甄梓丹母亲带着儿子走进他的视野,自此两人展开长期的合作。

  从《笑太极》到《洗黑钱》,袁合平为甄梓丹设计了大量打戏动作,但反响平平。

  毕竟当时的功夫片领域里,李联杰和成珑是绝对的双雄称霸。

  老大老二打架,死的往往是老三。

  那些年,演警察,超越不了陈家驹。

  演英雄,超越不了黄飞鸿。

  整个90年代,甄梓丹让人有印象的只有两个大荧幕形象,而且都是反派。

  一个是《新龙门客栈》的曹少钦,阴阳怪气的声音,煞白的妆容。

  一个是《黄飞鸿男儿当自强》纳兰元述。

  他和黄飞鸿的那场巷战打得难解难分,让人大呼过瘾!
  黄飞鸿系列大获成功,甄梓丹的收获并不多。

  他有自知之明,与其当绿叶还不如转战小荧幕,寻求别的发展。

  于是让他等来了演艺生涯的第一个代表作,《精武门》。

  这部剧当年火得一塌糊涂。

  戏里陈真和武田直美的感情,戏外甄梓丹和腿精万绮文的恋情曝光,都为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。

  缓过气,甄梓丹不死心,自己组建公司转战大荧幕,可惜票房全部惨败。

  商业社会,利字当头,没有票房成绩,一切都是空话。

  在港岛混了十多年,还是没有闯出名堂,甄梓丹只好学着李联杰和成珑到国外求发展。

  只是事业渐渐偏向幕后,成立了甄家班,作为动作指导。

  2001年,受师兄李联杰的邀请,甄梓丹回国参演张一谋执导的《英雄》。

  这是继《黄飞鸿》之后,师兄弟的第二次合作。

  《英雄》的爆火让甄梓丹开始被人熟知,但被人熟知和红仍然有一段距离。

  一个演员要想被大家记住,一定要有属于自己的经典角色和代表作。

  成珑开创功夫喜剧先河,李联杰用北方武术演绎南方高手,彻底将中国功夫发扬光大。

  甄梓丹的运气还是差那么一点点,直到他遇上叶韦信。

  两人合作拍摄《杀破狼》和《导火线》。

  去年《导火线》上映,投资800万美元。

  这个制作成本不算小,可惜没有收回本。

  内地3100万,全球总票房只有670万美元。

  投资人集体懵逼,甄梓丹你丫怎么回事,大伙内裤都当了,你就这么回报我们?
  虽然票房不行,但影片口碑爆棚,在碟片市场销量不错。

  见回了本,投资人这才笑哈哈放甄梓丹一马。

  对内地观众而言,功夫喜剧、见招拆招的套路不再新鲜。

  这种硬桥硬马,拳拳到肉的热血打斗才能让他们高呼牛逼。

  口碑流传开来,让甄梓丹在内地初步站稳脚。

  “陆远,怎么样?”一长相颇为帅气的中年大叔叼着烟笑呵呵走过来。

  陆远挥手招呼:“董导放心,之前按照您的指导,排练过不少次了。”

  来人是董韦,魔都人,年幼时移居港岛,师承京剧大拿粉菊花,算是港岛老牌动作指导。

  《灵幻先生》、《捉鬼大师》、《一眉道人》这些经典影片里的动作均是出自他的设计。

  在港岛的武术指导界,最多的是出于占元的元家班。

  包括成珑、洪京宝及元魁等师兄弟,第一武指袁合平也曾拜在于占元门下。

  另外一门就是师出京剧大拿粉菊花,包括林振英、钱月生、董韦等人。

  因为出演了《僵尸先生》成名,林振英是粉菊花弟子中名声最大的一位。

  但在武术指导领域,这一门最出色的还得是董韦。

  董韦拍拍他的肩膀,斜眼调侃道:“对阵甄梓丹,可不要有压力啊。”

  “压力肯定是有的,在动作方面,我还要向前辈多多学习呢。”陆远保持谦虚。

  甄梓丹拳拳到肉的动作风格他也挺喜欢,够劲!

  董韦哈哈一笑,表情得意:“别看他名声大,但这部戏的动作他得听我安排,我让掏裆他就不能摸头。”

  甄梓丹正和威亚师闲聊,听到这里无语地扯了扯嘴角。

  这几年他主要从事幕后工作,在《导火线》中又任武指又任主演,累的够呛。

  他签约《画皮》时明确表示只当演员,不再兼任武指。

  其实也不是他不愿指导,实在是专业不对口。

  这类东方魔幻大片,必定会大玩特效,动作风格上肯定会有非写实的一面。

  飞来飞去,飘飘忽忽。

  显然和他的动作风格不吻合。

  甄梓丹的动作更偏现代写实风,走混合格斗搏击路线。

  真让他来,那不是砸甄家班的招牌吗。

  闲聊的功夫,威亚师确认完毕:“调试结束,一切正常!”

  “OK!”

  “收到!”

  “陆老师,准备好了吗?”

  陆远原地稍作活动,接着点点头。

  威亚师挥手示意,钢丝牵着他慢慢悬起,直到挂在山洞顶部。

  目测高度有七八米。

  场内演员已然各就各位。

  周讯趴在陈坤的“尸体”前,紧紧盯着对方的脸。

  七八米的距离不算太远,陆远就见躺在地上的陈坤挠了挠胳肢窝,周讯还伸手拍了他一下。

  孙丽身旁有士兵伸手扒拉她,随后被她一脸嫌弃的拍开。

  那士兵是邓朝,来探班时被拉着客串。

  陆远在空中看了几圈,这时场记进场打板。

  “Action!”    话说佩蓉死后,王生对着小唯自戕,求她将自己夫人救回来。

  世间安得双全法,不负如来不负卿。

  人很难两全,但王生勉强做到了。

  他称自己不是好丈夫,他爱小唯,可他已经有了佩蓉。

  一句我爱伱,将狐妖迷的稀里糊涂。

  一句我已经有了佩蓉,表明对妻子的责任和义务。

  最终他保住了底线,选择了佩蓉。

  也不知小唯是怎么想的,大概率是被我爱你这句话迷昏了头。

  跪在王生的尸体旁边,徐徐吐出自己修行千年的灵珠,要用千年修为拯救王生和其他死去的人。

  陆远悬在空中,岂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香消玉殒。

  威亚缓缓下放,他横着身子自高空降落。

  伸手在周讯唇前一捞,将假想的千年灵珠抓入手中。

  随后在空中翻滚,似壁虎般黏在山洞内壁上。

  陆远死死盯着周讯,难以置信:“你居然用修行上千年的灵来救他们,

  你是妖,就算你救了他们,他们也不会放过你,妖怎么能在人间找到真爱呢?”

  说完,他吐出舌头,做了个将灵珠吞入体内的动作。

  此时工作人员镜头拉近。

  一般情况下,拉中近景给演员表情特写,就是告诉观众们我们要开干啦。

  只见陆远咬着牙,嘴角微微往下扭曲,眼神冰冷。

  扫视一圈底下人群,恶狠狠道:“等我杀了他们,就带你回去。”

  话音未落,一个翻身向甄梓丹饰演的庞勇扑过去。

  不比甄梓丹和吴经那场巷内的自由格斗,现场拆招。

  这部戏的动作早就套过招,因此打起来颇为流畅。

  甄梓丹手持长柄大刀,迎头就砍。

  陆远人在空中利索的翻身躲过,动作相当漂亮。

  “好,过,下一场!”

  动作戏就是这般,尤其是威亚戏,多是一个镜头接一个镜头拍。

  一番打斗,陆远控制住甄梓丹,将他抵在自己身前。

  孙丽饰演的降魔师,手持祖传大宝剑指着俩人。

  按照戏里的设定,只有降魔一脉的武器,鲜血才能弑妖。

  甄梓丹嘴角挂着血,吼道:“快,杀了他,杀了他!”

  见孙丽不忍心,他又劝:“我死了没关系,一定要杀了他,拿回灵气,救回佩蓉。”

  得,这也是佩蓉的备胎,和蜥蜴精同病相怜。

  孙丽摇头,手中长剑颤颤巍巍,双眼泛起泪光。

  陆远见她持剑在自己身边晃悠,一阵心慌,趁其不备一脚将对方踹翻。

  孙丽倒地,手里长剑紧紧握着,剑尖指天。

  甄梓丹见状,一个前冲带着身后陆远往剑尖扑去。

  “噗!”

  长剑入体,陆远脸色刹那间白了许多。

  趴在甄梓丹背上,他痛苦地张开嘴。

  勉强回过头,嘴唇颤抖,不舍地望着周讯的背影。

  扭头的动作似是费了极大气力,脖上青筋凸起。

  他抬起手又放下,呢喃道:“小唯!”

  简短的小唯二字,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,也饱含着对小唯的不舍与深情。

  这时周讯诧异地回头望了眼。

  见他这般处境,眼里只有错愕,不见半点痛惜。

  陆远嘴角微微弯起,勉强的笑了笑,泪水悬在眼睑似滴未滴。

  按照剧本,他的戏到这里就正式结束。

  后期会配有特效,蜥蜴精将灰飞烟灭。

  “好,过!”

  监视器前,陈嘉尚呼出一口气。

  陆远这段表演超出他的意料。

  实际上关于蜥蜴精怎么喊小唯,俩人争论了很长时间。

  陆远希望是呢喃,是含情脉脉,而他则坚持歇斯底里的呼喊。

  俩人谁也没说服谁,但陈嘉尚允许陆远两种都试一试。

  这一试,却让他始料未及。

  场内,陆远蹲在地上喘着粗气。

  他心里清楚,蜥蜴精这个角色要想出彩,仅动作戏漂亮远远不够。

  他打得再好,观众也只认甄梓丹。

  要想角色出彩,最重要的是让观众产生共情,让他们从心底里同情小易的遭遇。

  整部戏里蜥蜴精虽戏份不多,但却是唯一能为小唯不顾一切的妖。

  因此每当陆远和周讯对戏时,他都会刻意将眼神表现为雀跃。

  表情是欢快,透着发自内心的喜悦。

  即使小唯嫌他恶心,对他恶言相向,他也毫不在意。

  为了小唯的那层皮,他一次连杀数人,哪怕引起士兵的注意也不在乎。

  他只想让对方能随意挑选。

  当小唯问这些人心都是来自何人,他能准确回答。

  当小唯抱怨降魔师不放过自己时,他欢喜地提议帮她杀掉对方。

  他整日里乐此不疲地奔波,只希望小唯能够开心。

  甚至觉得能为小唯做事,是自己无上的荣宠。

  化作飞灰前对小唯的最后一瞥,他的眼里含满了不舍与眷恋。

  可小唯呢?

  在他殊死搏杀时,从未回头看过他一眼,直到他灰飞烟灭,也没流过一滴眼泪。

  这种差异,就是陆远想要的效果。

  他要让观众替蜥蜴精觉得不值。

  爱与不爱界限分明。

  对于蜥蜴精而言,爱的再卑微,也无法感动小唯那一颗不爱他的心。

  爱的再委曲求全,等待他的也只是对方肆意的践踏。

  蜥蜴精不是在努力赢得爱情,而是在乞讨爱情。

  “陆远,醒醒!”

  周讯脸上抹了层腻子粉,白的吓人。

  陆远回神,龇牙咧嘴的摸起胸前肋骨。

  刚才摔得猛了,这会才感觉膈的生疼。

  “怎么了?”

  周讯甩着衣袖,笑道:“你刚才那个眼神,让我莫名产生负罪感。”

  刚才的那一眼让她觉得小唯这个角色挺可恶,蜥蜴精挺可怜。

  突然冒出的念头,让她明白对方坚持这么演的意图。

  周讯记得自己签约华谊那年,陆远还只是边缘人物。

  去年靠着袁朗一角,猛地在圈内冒出了头。

  一个角色而已,并不代表演员一定能大红大紫。

  可今天这场戏,让她有了点想法。

  陆远多半能大火,只是时间问题。

  (本章完)